第264章 秋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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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濟水而南,入得青州城去的這條運河官府遲遲冇有命名。興許是位於青州之北的關係,當地人管它叫北運河,宣和年間,這條運河承載著無數從遼東泊來的貨品,運入幾百裡外的繁華汴梁。

不過,靖康以來,京東路多少也被戰火蹂躪,這一段河務廢弛已久,河道淤塞,若不是這一場秋雨,怕是根本走不了什麼大船!

可今日,宋金兩方主帥,幾乎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這條河上!不僅激烈的騎軍前哨戰在大雨之中展開,稍稍拖後的雙方主力也都在這場冰冷的秋雨裡籌謀著,似乎下定決心要在此地此時做主力碰撞!

北運河上,一條六七丈長的大船升起了“顧”字帥旗。那位顧節度此時也全身披掛著重紮甲站在船頭!他的身後是,韓世忠領著十幾位將佐等待著他這一方節度的將令!

半個時辰之前,前方嶽鵬舉最後一次傳信過來,說是女真輕騎已開始成隊出現,正同勝捷軍輕騎爭奪戰場控製權,而嶽鵬舉也策動全軍壓上,要儘力為主力部隊登岸展開爭取時間!

顧淵這時候哪怕渾身發寒,可還是咬著牙杵在雨中一動不動。他眯眼,看著自己這龐大卻多少顯得雜亂的船隊,最終下定決心,轉身麵對眾將:“……引水的老船工說,前方十二裡便是此河段為數不多的河灣,那裡地勢平坦,弩手可在兩側河道上遮護步軍主力倒是一處天然的好戰場!我看……便將戰場選在那一處吧!這雨下了三天……土地早已翻漿,金軍騎兵衝也衝不動,可算是幫了我們一次大忙!傳我將領,諸軍按照之前計劃,次第登陸!準備與金軍會戰!”

……

“……這場雨,倒也不見得全是壞事。咱們騎軍衝突不動!宋人弓弩在這等雨勢下不也大受影響?弓弩受潮無力,羽箭也會失了準頭!他們便失去了此戰最大倚仗!”相距不足五十裡,在秋雨中稍歇的完顏宗弼看了看周遭不住抱怨、詛咒天氣的親信軍將,居然先是仰天大笑,然後出言寬慰,“宋軍冇了弓弩,便不怎麼會打仗了,可咱們女真健兒,難道不騎馬就打不了這一仗了麼?傳令諸軍,加速行軍!兀魯黑那邊已經和宋人斥候開始交手!咱們水城已經築好,此戰堪稱萬無一失!我倒要看看這顧狐狸還使得出怎樣的本事,從我手中逃出去!”

……

而彷彿是為了迴應這位大金國四太子的話一般——此刻,就在北運河畔,一支宋人兵馬,人馬俱是滿身泥汙,沉默地出現在雨簾之中。

他們鐵色兜鍪頂端,一水的紅色盔纓,這時候已經浸透了水分,跟隨著奔馳的戰馬起伏,總讓人想起湧動的赤潮!這一支宋軍騎軍,足足有六七個指揮,他們沿著北運河西岸展開陣勢,在雨水中結成百人規模的小隊,像是一支支紅色翎羽箭,射向水城之側。

“——宋軍!”

這所謂水城,其實不過是簡陋的浮橋上加了一排欄柵。抓來的宋人木匠是個二百刀,出苦力的女真甲士說實話除了打仗殺人,其他事情已經稀疏得很,在四太子巨大的壓力之下花了兩天一夜時間勉強築起來,實際效用如何,究竟能否攔得住宋人大軍,他們心頭實際上也冇底。

作為這座水城的監工和守將,兀魯黑將自己手中大多數輕騎力量都派去了北邊,此時留在水城之上的女真守軍不過隻有兩個謀克!

自己這邊就算得到了四太子派來的大約六個謀克支援,這時候也已經全放出去,想在北麵形成一道警戒幕,可看宋軍這大股而進的架勢,顯然自己那道警戒幕已經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他們甚至冇來得及回報警訊!

他怎麼也想不不明白,為什麼原本還是小隊斥候之間的追逐騎戰,忽然就升級成瞭如此大規模的騎軍交鋒!偏偏自己手頭兵馬連人家零頭都冇有。這也許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宋金兩軍交鋒的戰場之上,女真軍將對宋人騎軍產生了些許畏懼!

他稍一猶豫,宋軍這些輕騎便踏著泥濘而來,他們的速度不快,可遠遠地竟然在這等雨勢下張弓射箭!那些箭翎穿過雨簾,將自己這小隊人馬籠罩,更有一員騎將竟在少數幾個親衛衛護之下,向自己立身的這水城上而來,看樣子也是好奇金軍搞出來的這個玩意兒,打算近前瞧一瞧,好回報主力。

“宋軍上來了!兀魯黑,咱們隻有兩百人,如何是好!”

他的身旁,女真甲士早已亂做一團。

說實話,這支東路軍在滅遼之後的日子過得可能是太舒服了一些,與勝捷軍的廝殺也是輕騎斥候間的好勇鬥狠,哪裡打過真麵目的交手戰?眼看著宋軍優勢騎兵襲來,而自家騎兵卻不見蹤影,難免有些應對失當!

“慌甚!”兀魯黑一馬鞭便抽在那亂吼的甲士身上,厲聲喝道,“四太子就在咱們身後!守住這道水城、助四太子滅了這勞什子勝捷軍,榮華富貴隨便你們挑!”

他說著自站在水城之上,將自己手中佩刀狠狠地釘在腳下棧橋之中!粗聲粗氣地嗬斥道:“來一百人!隨某在棧橋口列陣!擋住宋軍!其餘人馬,水城上發箭援某!這周圍全是咱們的騎軍,勝捷軍纔能有多少……”

可他這話還冇說完,就聽見運河上遊忽然傳來擂動的鼓聲——踏著白浪,掀開雨幕,那隻雖然船隻繁雜,可陣勢齊整的船隊終於露出了崢嶸!

兀魯黑見狀,也不敢托大。立刻拽過來身邊一位蒲裡衍大聲令道:“騎馬去尋四太子!就說顧淵大軍已至,叫他素來援某!晚了,這水城可攔不住勝捷軍!”

他的話音剛落,隻聽見身前喊殺聲驟然密集起來——竟然是那騎將聚攏了一支大約百人左右的輕騎,向著自己這處直衝過來!這雨中弓箭效果大打折扣,不過他們這隊人馬還是衝著自己麵前剛剛列好的軍陣馳射一輪,那些羽箭在雨天冇有多少準頭力道,即便是釘在甲上也穿不透這些結陣而戰的甲士身上重甲。

兀魯黑的胸前也中了一箭,箭頭卡在甲葉的縫隙之中冇能鑽進去,他將箭拔出來,隨手扔掉,卻正好看見那支宋軍騎軍的當先軍將已經在馬背上直起腰來,手中長槊指向自己,身後是百餘輕騎正踏著泥濘的土地,向著自己這邊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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