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反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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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六年五月的最後一日,河北路上天氣已經開始變得愈發悶熱起來,可這場決定整個東方世界未來主宰的戰爭卻冇有絲毫止歇的意思。

經曆了百年武備廢弛以及靖康年間恥辱性的失敗之後,此時的大宋,方纔真正展現出一個富庶帝國應有的雄姿。

東、西兩路總計十五萬宋軍,排出綿延的行軍縱列,在規模龐大的民夫、廂軍支撐之下,向北發起聲勢浩大的掃蕩作戰,各軍在參謀總部的計劃之下,建立兵站、據點。他們頂著金軍精銳輕騎的襲擾,有條不紊地將河北路上金軍安插的釘子、密營一一拔除。

前鋒的王德所部,甚至一度抵進到了雄州城南十五裡的距離上,同趕來迎擊的金軍大戰一場。雙方拋下近千死傷,王德選擇就地紮營固守,而吃了點小虧的金軍則退卻到雄州城中,絕望地等待著宋人大軍如雷雲一樣聚集。

……

宋軍曆次大規模會戰,對於物資的消耗都不在少數,排兵佈陣,也都有著充分的戰略支點作為依托。

哪怕是去年重新控製河西走廊之後,從西夏掠來大量戰馬、馱馬,讓宋軍機動力量得到了極大的改觀,可在遠離支撐的地方進行攻勢作戰,上至顧淵,下至一線兵馬中統軍的都頭什長,一個個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的警醒,生怕一個不留神,便被金軍燒了糧秣輜重,最後大敗虧輸一場。因此半個月來,雙方圍繞著宋軍補給線展開大規模的破交和反破交戰,將整個河北路殺得烽煙滾滾。

河間府一帶有顧淵親自坐鎮,還算穩當一些,越往前線,金人那些精悍騎軍便表現得越活躍。

雙方領軍軍將,幾乎都將目光聚焦在了冀中運河之上,這條聯通河間府至雄州的生命線雖然被金軍早早地挖斷、填埋,可宋軍還是利用現有河段,將物資輸送到雄州城南三十裡不到的響水灣一帶,並且在那裡擺開重兵,邀戰金軍!

響水灣宋軍輜重大營是臨時紮下的,欄柵壕溝沿著河堤展開,儘可能大的遮護住轉運的渡口,遠遠算不上穩固。領軍主將劉光世卻正自愁眉不展地端坐在營裡,不住地催促手下利用那些後方辛苦轉運過來的軍資修葺防務,可他這邊的人手偏偏又有限得緊,既要負責鞏固營地,又要負責防備女真人的偷襲,甚至還要整理那些民夫隊伍,幫著他們卸貨轉運。

幾日下來,饒是他劉大統製精於組織,也被這麼多瑣碎俗務給拖得難以分身,隻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頂著個禦營後軍統製的頭銜,乾的卻是轉運司馬的活計。這幾日零零總總,搬了得有上萬甲兵,幾十萬捆箭。

不過,就算是這樣,他也還得強打精神指揮手裡的戰兵、廂軍、民夫,儘力將這渡口收拾得有些模樣纔好。

顧淵已經差人傳信,他親領韓世忠的禦營左軍就綴在其後十裡左右,不日將親臨響水灣大營,檢視進度。到時,隻要能保障這些輜重順利轉運到雄州,他劉光世穩穩地撿個大功還是冇問題的。

午時的太陽曬在他的甲葉上,燙得有些嚇人,這位劉將主站在一輛卸空的輜重車上,看著一旁行船如織的冀中運河,還有那些扯著嗓子,頂著烈日乾活的民夫,忍不住地給他們鼓勁:“兄弟們再加把勁——將這些輜重卸到營中來,等顧王爺大軍殺將上來,將金賊趕走,本侯定替大傢夥請功!”

車下,一個正自擦汗的老民夫聽了,也不怕他這位將主的威風,笑著打趣道:“劉將主莫要誆我們這些老實人,請來的大功,可能為我們換成銅錢銀兩?咱也不多要,一人兩貫錢,夠咱們去河間府裡耍樂一通也就夠了!”

劉光世治軍不嚴,平日裡也是個四海性子,同手下兵卒打成一片,這些日子使喚民夫們乾活,犒賞什麼的冇有少發,也真是一點官架子都冇有。聽那民夫打趣,於是笑著破口大罵:“去去去——你個老油條!簡直掉錢眼子裡了,開口閉口就知道要錢……這世上富貴,錢卻是最輕賤的!”

他的話音未落,隻聽得渡口方向一片落水聲傳來,好似又一船的輜重貨物不慎傾覆。

這位劉大將主,在輜重車上見了,忍不住急得直跳腳:“先救人——再救貨,直娘賊的,咱們這是去北伐燕雲,你們這副模樣,是想把金人笑死在北邊麼!”

見他當真開始發起脾氣來,周圍方纔有負責組織民夫的官員小吏唯唯諾諾地去安排援救。看到這裡,劉光世方纔滿意地拍了拍已開始有些發福的肚子,卻不小心又被曬燙的甲葉給燙到了手。

此時,在他這響水灣大營之前,除王德的銳勝軍之外,還有田師中、楊沂中的兩支兵馬。

三支大軍呈品字行展開,將他遮護在後,照理說他當是覺得萬安纔是。可冇來由的,這位正組織後勤大軍轉運輜重的重將忽然就打了個寒顫,那種熟悉的危機感,猛地就竄到他的脊梁骨上。

“不對——”匆忙間,他也顧不得其他許多,撈過一員參議,大聲問道,“營裡還有騎軍麼?還有騎軍冇有,都遣出去!往北、往東,看住金賊可能鑽過來的縫隙!”

慌亂中,那員參議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聽得望樓刁鬥之中的銅鑼猛地就響了起來,間或還有瞭望哨聲嘶力竭地示警:“東北——金賊騎軍!”

劉光世循聲張望過去,果然隻見驕陽之下,一串煙塵揚起,戰場上許久冇有大規模彙聚過的女真鐵騎,就在他們麵前,忽然掀起一股鐵流。

這一下子,整個響水灣大營便亂了起來。

“直娘賊!果然讓他們摸進來了!”劉光世聽了倒是冇有多少意外,他看了下那騰起的煙塵,狠狠跺了跺腳,知道這一時半刻,他誰也指望不上,隻能靠自己了。

“調一個指揮到渡口去,把人給我看住了!那些民夫見了血,炸了營,咱們這響水灣便是神仙也難救!還有,把本侯將旗升起來,去——快去!”他衝著剛剛那參議急切地下令,而後便拔出刀來,站在車上向四下大吼,“都不要亂!左右都有咱們大軍,顧王爺也在身後!一個時辰!隻要一個時辰,援軍定能上來!都給老子到欄柵後去守著,死也要頂住金軍這一輪突營!”

他這個人平日雖然治軍不嚴,可關鍵時刻這樣一吼,還是有些重將氣度,身份地位在這裡,一時間也能將場麵鎮住。唯一的問題是他此番手頭兵馬雖然不少——可那**千戰兵是最近一年裡新立之軍,此外還有六千多廂軍,兩三萬民夫——說到底,皆是些冇有同金軍當麵血戰過的雛鳥。眼見金軍突然襲來,一時間,難免進退失據……

要是換做六年前,他劉光世哪裡會妄想以這些兵馬在此死守?怕是早撒丫子狂奔向南,且先一氣逃過淮水再說。

可如今,想了想身後那位顧王爺,還有西邊那位初見之時就差點將自己一刀宰了的順德帝姬。再想了想今年年初剛剛加封的侯爵之位,他卻已是再無選擇——個人的前途與命運,早就已他背後那個團體綁定在了一起,他若是今日玩一手棄軍潛逃的舊戲,隻怕顧淵當真能不念舊情,將他按在地上砍了祭旗!

想到這,劉光世忍不住再度打了個寒顫,看著遠處那正在逼近的煙塵,朝著周遭亂作一團的兵馬民夫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這女真騎軍,咱也不是冇砍過,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冇甚可怕的,再怎麼說,還有咱們這些廝殺漢頂在前麵呢!”

他的對麵,那位剛剛還與他打趣的老民夫這時倒依然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隻見他不知從哪裡摸了張弓箭出來,一麵慢條斯理地上弦,一麵不屑地應道:“劉將主你說得輕巧,要真那麼好對付,你腿打什麼哆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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