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汴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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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的撤退如同他們到來時一樣,發動得突然。哪怕這些金軍帶著輜重和擄掠的人口,行軍速度快不起來,可也不是此時這箇中央軍事組織已近乎潰滅的大宋能夠攔截得了的了。

完顏宗翰所領西路軍,據說是直接向北,返回太原。他們在彙同完顏婁室所部偏師之後,再往雲內諸州去。

而從河北路北歸的東路軍六萬餘人,則向著燕雲之地逶迤而行。光是從白馬津渡河便浩浩蕩蕩持續了三天方纔全軍過儘。陣容煊赫、人馬嘶鳴,保持著足夠的從容不迫。便是周圍活躍的義軍,前幾日那場大規模出擊失敗之後也都偃旗息鼓,隻紅著眼看著這些金人好整以暇地退去,卻不敢輕易出擊。

顧淵自然也在圍觀的眾多隊伍之中。

這幾日,勝捷軍大隊大隊的輕騎,幾乎就綴在金軍大隊猥集的渡口外一箭之遙的地方呼嘯往來,那些騎軍就如同是眼冒著綠光的狼一樣,隻待金軍稍有露出破綻便想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下來。

可完顏宗望,包括完顏宗弼也無愧是當世名將。這最後的渡河撤退做得一絲不苟,就連斷後之軍也是完顏宗弼領著一千步戰甲士親自壓陣,這個猛安一看便是東路軍中壓箱底的隊伍,人人手中拿的是一色的製式長兵!麵對宋軍挑釁也是麵沉如水,如同一具精密的戰爭機器。

他們一直到金軍全軍渡過河後方纔北撤,全程強弓硬弩戒備,陣列森然,硬是冇再給顧淵半分機會。

完顏宗弼似乎是前幾日和顧淵的罵戰輸了一場,知道自己罵不過那位長著條毒舌的顧節度,臨行前還頗為憤恨地看了那位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顧淵一眼,方纔上船離去。他留下了一個北地漢人守在渡口處,舉著一麵冇有字號的旗子,看上去竟是特地留下的軍使……

勝捷軍諸將,帶著一個指揮壓上,其餘各隊展開戒備。趙瓔珞眼見著顧淵有意上前,更是橫槍將他攔下。雖然這幾日她幾乎懶得理他,這時候卻還是謹慎地說了一句:“小心有詐。”

顧淵看了看橫在身前的長槍,又看了看趙瓔珞,微微一笑:“黃河上下遊二十裡均被我軍斥候控製,他們還能耍出什麼手段?放心吧,我瞧著,不過是想學古之名將,附庸風雅而已!”

接著他又回首,環顧跟著自己而來的諸將,語氣中難免帶上了幾分輕鬆:“總算是把這大群的災星給送過河了——走……看看去!看看他們完顏家又給咱們留了什麼念想!”

然後也不管諸將態度,竟然自己控馬,靈巧地向側麵橫騎一步,便向著那大軍過儘的渡口而去。

身後諸將,自趙瓔珞以下,也隻能無奈跟隨——這位顧節度,這些日子馬術是越來越精純,可這性子卻也越來越飛揚跋扈了些……

……

“顧侯爺……”

金軍留下的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模樣,穿著件青衫,說得也是燕京那邊口音,顯然是認得出顧淵的。

他遠遠地便拱手行禮,與這位戰場上聲名鵲起的宋軍節度使也不多言,很是有些倨傲地遞來一封信箋,淡淡地說道:“大金國二太子完顏宗望親筆手書,望顧侯爺親啟……”

“嗬?訊息挺靈通啊,都知道我封侯了?你們這位二太子該不會是覺得我搶了他看上的女人,打算要回去吧……”顧淵也不與他一個使者客氣那麼多,連馬都未曾下,嘴上一麵嘟囔著,以免就在馬背上撕開信封。

隻見紙上僅有寥寥數語,可字跡蒼勁雄渾,自有一番鞭笞天下的名將氣度:

“佛曰‘一切皆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將軍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一腔孤勇,可敬可歎、亦可悲。然,逆天而行,何其不智?望將軍思之、慎之……”

這封信寫的含混,不過措辭還算溫和,絕口不提勝捷軍搶走茂德帝姬的事情,甚至還委婉地流露出名將間的惺惺相惜之意。不說彆的,光是這份氣度就讓顧淵也忍不住讚歎一聲。

作為一位理論上讀過聖賢書的大宋文臣,照理說他顧淵也該回一封有理有力有節的手書。可偏偏他一個穿越者,毛筆字寫得實在上不得檯麵,甚至就連繁體字都寫不太全,拿過去隻怕是徒增笑料。

萬般無奈之下,他看了看身後諸將,韓、劉這種西軍出來的軍將,這方麵的造詣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裡去——而嶽飛……他滿懷希望地看了看這位年輕驍將,卻見他乾脆往後躲了去。似乎是不想做這替他捉刀的事情。

最後,顧淵隻得把目光落在趙瓔珞身上,試探著問了一聲:“趙殿帥……”

卻冇料到那位帝姬想也冇想就點頭:“好!”

“啊?”

“我說,好!我替顧侯爺代筆!寫這封戰書!”

趙瓔珞似乎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瞥了他一眼,言辭之間,斬釘截鐵。

那位使節見狀也不多言。他留在這裡,原本就準備好了紙筆,當即托在木盤中呈上,可趙瓔珞卻翻身下馬,隻接過一支蘸了墨的小狼毫,然後眾目睽睽之下,從自己戰袍上撕下一塊布條,鋪在馬鞍之上。

她看向顧淵,聲音裡不知為何,似乎還有些餘怒未消:“顧侯爺想與金國二太子回些什麼?”

顧淵見狀,也苦笑著翻身下馬,看了看這位帝姬,又看了看黃河河麵上,逐漸遠去的金軍,隻是微微沉吟片刻,居然道出一首《鷓鴣天》,也不知是他何時所作。

詞曰: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漢箭朝飛金仆姑。

追往事,感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敢將萬字平戎策,換得山河日月明。

而後他也不多解釋,隻待趙瓔珞奮筆書完,便將這布條又交回到那送信漢人的手中,冷冷地道:“告訴你家二太子,此首詞為顧淵所作,順德帝姬所書。淵感念二太子相念,隻願二太子保重身子,撐到來日與淵會獵燕雲。”

那使節當然聽得懂顧淵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先是一愣,不過似乎也覺得自己與這些宋人無甚話說,於是隻拿女真話嘟噥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踏上岸邊小舟,飛也似地向北岸覆命去了。

……

黃河南岸、白馬津旁。

眼見著女真大隊兵馬終於渡河而北,大隊勝捷軍輕騎隨著他們的領軍節度,亦如來時一樣從黃河之濱離開。

他們都知道在女真人的兵鋒之下,僅憑三千騎軍不可能守住黃河,可他們也知道自己終有一日將再度回到這裡、跨過這裡,劍指讓大宋魂牽夢繞了百年的燕雲、劍指燕雲之後,女真膻腥之地!

那些對大宋來說如同末世洪流般的女真大軍,就在他們眼前儘數北歸。

他們將在涼爽北地渡過炎炎盛夏,等待冬日再度南下,掠奪、或是乾脆征服南朝的花花世界。

三千勝捷騎軍發動起來,再一次於中原大地上做出長距離奔襲,在整個天下都冇有反應過來之前,便已出現在陳橋驛外,一時之間汴京震動、揚州朝野更是震動!

宋建炎元年四月初一。

這殘破大宋如今唯一的大規模騎兵集團兵臨汴京陳橋門!三千三百輕重騎軍在城門之前列陣排開,人馬肅穆。

東風輕拂,卷湧起這些騎軍長槊上的緞帶,讓如林軍陣似一抹紅色波濤盪漾起來。

注:原作辛棄疾《鷓鴣天》,這首詞是他晚年閒居瓢泉時,碰到客人和他談起建立功名的事,引起他回想從青年到晚年的經曆而作的,創作時間約在宋寧宗慶元六年(1200)。最後一句有所改動。原句為: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比較心灰意冷。

這裡上闕正好對應淮水奔襲。最後改為山河日月明,是要與完顏宗望下戰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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